Category: 未分类, Author: boatcloud

       七月的上海之行像OG一样虚张声势、华而不实和劳民伤财,临走前一天晚上蹲在新华书店看了两个多小时的书,最后买了这本《定西孤儿院纪事》,算是此行的最大收获。

        在火车上看了一会,内心无法平静,看几页就要合上书缓一缓。回家后给我妈看——她总爱看这种苦难而曲折的故事,她跟我讲到她小时候挨饿的情形,不知怎么又扯到她那自杀的大姐,说着说着,母亲已是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   《定西孤儿院纪事》号称是一本长篇小说,讲的却都是真事。三年大饥荒末期,甘肃省在饥荒最严重的定西县开办了孤儿院,专门收养失去家人无依无靠的孤儿,这本书里大都是这些孤儿亲身经历的故事。看完之后,我始终无法忘记这样一些片段:爷爷和父亲饿死了,整个村子都找不到一个人能把尸体抬出去埋掉,小姑娘和奶奶饿得只能躺在炕上等死,同慢慢腐烂的尸体一起躺了几个月;母亲吃掉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,眼睛血红血红;全家吃了谷衣和草胡子根拉不出来,母亲用木棍给每个人掏,茅房里到处都是掏出来的血;高高的山梁上布满了无数的小村庄,每个村庄周围都撇下许多饿死的小孩子尸体——未成年的小孩死了之后是不能入土为安的,必须扔到路边自然风化或者被狼吃掉;小女孩因为一个顶针认出了自己两年前饿死的母亲的骸骨;母亲为了保住儿子将女儿骗到井里活活饿死;全家都饿死了,两三岁的小孤儿被人从孤儿院抱走,后娘却把她打成终生残疾;孤儿院里几百个孤儿,连支起自己脑袋的力气都没有,整天坐在台阶上歪着脑袋晒太阳……

        这些只是极小的一部分,在1959年到1961年间,全国因为饥荒而造成了几千万人非正常死亡。不管这个数字是3000万、4000万还是5000万,他们不是冰冷的统计数字,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一个人要绝望到何种程度,才会被活活饿死?几千万人呢?他们要生活在怎样的人间地狱,才会全部“非正常死亡”?

        最可悲的是,这几千万亡灵甚至连作为统计数字放在历史课本上的资格都没有,他们的死因都被统治者们归于“自然灾害”,然而,翻翻《中国对外经济贸易统计年鉴》便可发现,1959年是建国以来中国粮食出口最多的一年,差不多是其他年份的两倍。这些粮食为什么要出口?它们换来了什么?你别问我,我不知道,关于大饥荒,关于十九年前的那场运动,关于一切大人们不愿让我们知道的,关于那些在当代中国留下最惨痛伤痕的事情,我操,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 1962年,刘少奇对毛太祖说:“饿死这么多人,历史上要写上你我的,人相食,要上书的!”毛的态度则是:“我周游了全国,从中南到西南,找各大区的同志谈话,每个省都说去年比前年好,今年比去年好,看来并非一片黑暗。有的同志把情况估计得过分黑暗了。”刘少奇的确把情况估计得过分黑暗了,五十年过去了,人相食的故事才以小说的形式遮遮掩掩地上了书,历史写的则是太祖的丰功伟绩,是第N个五年计划超额完成,是大庆油田,是原子弹氢弹。作者杨显惠在后记中说:“这是一段并不太遥远的历史,但是我不知道,很多人都不知道,在没有战乱和大旱大涝的年代竟然发生这样的灾难……我们不能忘记他们!”如果连自己父辈所经历的灾难都一无所知,我永远不敢腆着脸皮说自己如何地热爱这个国家,我只会感到无地自容。刚刚去世的索尔仁尼琴在他记录苏联所发生灾难的《古拉格群岛的》前面说:“献给没有生存下来的诸君,要叙述此事他们已无能为力。但愿他们原谅我,没有看到一切,没有想起一切,没有猜到一切。”同索尔仁尼琴相比,我连乞求他们原谅的资格都没有,因为我没有看到任何事,没有想起任何事,没有猜到任何事,也没有记下任何事。

        刚刚解禁的BBC中文网在一片关于奥运的新闻最后说:“不论中国在北京奥运会能赢得多少枚金牌,这个国家还是一个只要一位政府官员一开口,家长都不能公开谈论自己死去的孩子的国家。”不管你对他们的口气如何愤怒,事实就是如此。或许我们还应该再加上一句:这个国家还是一个3000万人被活活饿死,却无法得到应有纪念的国家,是一个对这个现代社会最大规模饥荒始终没有正确反思的国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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