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 30th, 2008
还要把多少青春期,献给纪念日
今年3月份的时候,王怡老师自己印了一本反动文集,名叫《与神亲嘴》,我想办法搞到了一本。这本非法读物不能通过正规渠道发行,只印了几百本,可是书里的一些内容,我真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看到,在这里摘录两段。看完第一段,我想到了甘地和马丁·路德·金,而看完第二段,我想到了自己,还有林昭那句话:我们的青春、爱情、友谊、学业、事业、抱负、理想、幸福、自由,我们之生活的一切,这人的一切,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、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。这怎么不是血呢?
一
在1979年,知识分子们巴不得平反,补发工资。一些老右派,甚至用了当初歌颂毛泽东的热情,转而歌颂胡耀邦和邓小平的拨乱反正。而王明道、吴维尊这样的传道人均出人意料地拒绝出狱。政府只好用各种欺骗手段,将他们连哄带骗,连拖带拉地扔出监狱,就像当初把他们扔进监狱一样。如1979年邓小平访美,美国总统卡特点名要求中共释放王明道。邓小平答应年底之前解决此事。狱方告诉王明道,只要作一个服从改造的表态,就放他出去。但王明道说,我是无期徒刑,除非政府认错,不然我只有死了,才能出这个监狱。后来邓小平指示,不管他认不认罪,都要在年底放出去。直到1980年春节前夕,狱方百般无奈,只好将王明道强行架出监狱,在他身后关上大门。
从50年代开始,吴维尊写出一封封“狱中书信”,在家庭教会内流传。1987年5月28日,他也被监狱哄骗出狱,当日写下一篇致法院的《出监日呈文》,声称1981年的减刑裁定是谎言,将他的“毫不悔改”说成“确已悔改”。这篇文字,堪称1949年后中国自由史上最激动人心的文本,超过那个时代数百万知识分子所写文字的总和:
在此,不得不冒着向政府和无产阶级专政示威的嫌疑,(我想,法院或许能谅解),对我自从1964年7月入监以来这二十几年中,的确始终毫不悔改的行动表现,具体地、简要地述说如下:1964年7月30日,我被天津市公安局传讯。在第一次预审开始起,除了姓名等以外,停止了一切甚至离题尚远的对预审员所询问的回答,实际上始终拒绝交代任何一点点罪行。……在服刑的二十多年至今期间,凡是与“认罪”或“犯罪本质改造”有关的,或有牵连可能性的事,我一概拒绝发言、拒绝书写、拒绝参与有份。服刑二十多年中,无数次的大会、小会、学习、讨论、座谈等,只要与改造有关的,没有发一次言、表一次态、谈一次认识、回答一次干部或其他凡人的有关询问;甚至谨慎小心到没有朗读一次文件、报纸或语录,没有唱一次革命歌曲,等等;免得与“犯罪本质改造”相牵连。多少回每个犯人都必须写的保证书、改造规划、思想汇报、改造总结或小结,甚至是必须记的“改造日记”,都没有写过一次、一字;历次政治、时事、道德、法律等等学习的考试,我除写姓名外,总是白卷加零分。以上数不清的事实和行动表现(若法院作一点调查了解的话,就不难知道这些都是一贯的,无法否定的事实),都说明我丝毫也没有接受在服刑长期间所对我强迫进行的“犯罪思想和犯罪本质改造”。全部都拒绝尽了。
从今天出到监狱墙外之日起,进一步采取下列两个方面的行动:一个方面,不使用释放证去办理释放后的任何手续,不回天津或进而回南方与亲友团聚,不享受从这张错误裁定书得来的自由和权利,不离开监狱而上任何地方、任何单位、去接受任何工作(包括作为一个留厂职工的工作);因为我虽然无奈地(为了不抗拒监狱的执法职能)已经出到了监狱大墙外边,但认定我仍然是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。(对这个被判无期徒刑,我即使在毫不认罪,绝不悔改的情况下,也一贯是以“心悦诚服”的态度对待的,今后仍将以此态度对待,甘心情愿)。另一个方面,从今日出监起,进行有限量的禁食。(只要不受到任何外来的干扰强迫,则将维持在这个限量以内,即维持生命的继续;若受干扰强迫,则另当别论)。我用这个禁食行动,专门表示着下列两个意义:(一)对于我的一切“罪行”,我没有丝毫悔改过。(二)因此,81年给我的那个裁定是错误的,名不副实。我拒绝这个错误裁定。……
从此吴维尊在监狱外面租房,禁足禁食,做一个监狱外的服刑人员。他将一种绝对的信仰与良心自由,及一种绝对的对于掌权者的顺服,以一种极其尖锐、决绝但却非暴力的方式结合在一起,直到他死。至少在他面前,没有一个右派可以说,你之所以没有屈服,是因为你受的哭还不够。我想也没有一个民主斗士或自由主义者可以说,基督徒右派吴维尊为中国人留下的,不构成自由价值的一部分。
二
今年,最残忍的月份还是六月。因为它一开始是儿童节,屠杀纪念日之后,又是连续三天的高考。我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一个预言。关于怨恨和慈爱,关于少年人和成年人,关于谎言和记忆,关于骸骨的复活,荒原的拯救,和“出人意外的平安”。
两周前,我收到一封中学生的信,叫我想起18年前的自己。18年来的个体苦难,甚至在下一代人身上仍在继续。我将这封信摘录如下:
王老师,我是一名高二的辍学学生。初二的时候是我的启蒙期,那时候看翡翠台香港的新闻,发觉和大陆这边的报道模式很不一样。就这样连续看了一个暑假,然后从各种渠道弄到了一些书。从此改变了认识事物的方法,知道了新闻自由,民主,看到了国内教育的动机。初三那年,我在试卷的作文题提到了“liu·si”,里面骂了gongchandang。试卷发下来后被学校开除了。那是我就在家里待了一学期。初三第二学期找了家学校参加了中考,上了高中以后听不下政治和历史课,一塌糊涂,整个高一和高二第一学期都在茫然中度过。高二第二学期就是年后,我就离家出走一个人跑去香港看了几天。回来后我由进去学校了,我不想回去,我在里面坐不下去,但是刚好这时喜欢上了一个女生,于是我立刻表白,被拒绝了,再看看教室里的学生,看看讲台上的教育者,我心灰意冷,把心一横,离开了学校,到现在差不多有两个月了。
在学校时很反感,离开这段时间整个人又不知去向,真的很茫然,昨天晚上看了你的文章《在作弊中慢慢成长》,我感受良多,如果我现在在学校,这篇文章一定能激起我的激情,但是离开学校后整个人没了底气,看到你这篇文章觉得字字珠玑,可就是"狂"不起来了。这些日子我自己有了更深的体会,我不是否定你们,我坚决拥护自由,民主,思想独立.但是以我现在的体会,在中国年纪越小的人,越早接触这些东西对他在这个社会的立足越不利啊。明白的越多,书越读不下,成绩越烂,上不了大学,或者干脆没读完高中,出来社会。这样的人在中国可有立足之地,如何挣钱,没有钱如何生活。矛盾,一百个矛盾,王老师你说你在大学启蒙,现在我自己意志消沉,总爱往偏处想,有时我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上了大学以后才接触到这些东西,因为那时已有了资本。哈哈,我这人现在一摊泥.想不明白,确实很矛盾,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指点。
最后我想说,我不后悔接触到这些真理。
这是我收到过最椎心、也最沉痛的一封信。老实说,这个世界我们负不了责。我们需要呼喊,也需要宽恕。需要被建立,也需要被医治。每一个人的“六/四”都是一场个别的苦难,从垂垂老矣的流亡者,到这个辍学的高二孩子。但是人子阿,骸骨能复活吗,罪人能被挽回吗,这个国家还要把多少人的青春期,拿来献给这个纪念日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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